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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忙”义趣解

孔平生

“忙”,已成了现代人的口头禅。

“忙”这个字,特有意思。忙,最早出现在甲骨文里。有趣的是,时下人们脱口易说的“忙”,其实在古代人是最不乐于提及的。从《离骚》《史记》,到所有唐诗宋词,“忙”字出现的频率几乎为零!与此相反的“闲”字倒特多。中国文人似乎特喜欢“闲”而不喜欢“忙”,尽管他们可能比所有人都忙。宋代大儒朱熹,一生勤勉耕学,著述等身,也自称“等闲识得东风面,万紫千红总是春”,似乎一生的忙碌都不值得一提。王安石身为北宋副相,推动改革,何其忙碌。但王安石从不说“忙”,对“闲”却情有独钟。《菩萨蛮》首一句“数家茅屋闲临水,轻衫短帽垂杨里”的一个“闲”字,况味无穷。运用之妙,足见文豪之功力,历来为人称道。“无奈被些名利缚,无奈被他情耽搁。可惜风流总闲却!”王安石明明比谁都“忙”,却只字不提“忙”,念兹在兹的却还是“闲”意!“只有春风似我闲”,虽有改革失败后满腹牢骚之嫌,也足见中国文化钟情“闲”而冷却“忙”之魅力。偶尔觅得一句黄庭坚的“人生政自无闲暇,忙里偷闲得几回”,说到了“忙”,还是离不开一个“闲”字。“闲”这个字很空濛,很留白,无锋芒,所以藏有无限的意蕴,因而在诗词中运用极丰,信手拈来。

当下的现代人,无论殿堂街巷,却无不乐意把“忙”挂在嘴上,至少在公众场合、社交场所,无不言必“忙死了”。年轻人自不必论,尤其是一线城市里的年轻人,哪一个不是高负荷运转?有统计数据表明,当下中国一线城市年轻人日工作时间超10小时的60%以上,一些高管日工作时间甚至超过16小时!在崇尚“奋斗者为本”的文化氛围里,忙,是最典型的时代特征。有趣的是,不只年轻人、工薪层,当下的中国,即使家庭主妇、退休人员,也忙不迭地表白自己“忙得很”。隔壁有个老大爷,孙子从外地回来,问他“忙不忙”?老大爷连说“忙、忙、忙”。再问“忙啥”?答,早上6点起床锻炼,8点30分买菜,11点忙中午饭,中午休息,下午环湖散步锻炼,4点回家做晚饭,吃完晚饭广场跳舞,回家后再练练绘画,洗澡睡觉。孙子一听乐了,爷爷,你整天忙这个啊。随便遇到一个熟人,问他“最近闲不闲啊”,这个人一定跟你“急”。没有这么问的。你可以问他“你吃饭了吗”,但没人问“你闲不闲”的。问“你闲不闲”的潜台词,要么是批评他“多管闲事”,要么是请他帮忙。古人喜欢“闲”,追求闲情逸致,要做闲云野鹤。而当下的人,最怕的就是“闲”。“你好清闲啊”,这等于变相批评人甚至是骂人。没有人会愿意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个“闲人”。倒是自己会经常自谦是个“闲人”。想想这也和“闲”这个字有关,“门”里面一个“木”字,那不是批评一个痴呆吗!所以,当下见面说的最多的客气话,必定是“你忙不忙”。这当然也是新时代的一个标志。毕竟,从“你吃过了吗”,到“你忙不忙”,其中的意境迥然不同。忙,至少表明一个充实的状态,表明当下的百姓多元选择、多彩生活的状态,生活的日程表排得满满的。诱人的生活让你无法闲得住,总要去体验一下、游历一番。就像街头的老大爷、老大妈,不甘寂寞,总想着去找点事情做做,既实现了自身的价值,又表明了自己的存在感,至少也不要让“忙”得没有时间来照顾自己晚年生活的子女们为自己操心,何乐而不为!忙着,当然是好事。

不 过,忙,原 意 的 确 与“死”有关。《说文解字》里讲,忙,从心、亡声,意指“心死即忙”。“整天忙,却不知道忙些啥”“忙得晕头转向”“忙得不知所措”,等等。所以有个时代之问,“时间都去哪儿啦”?忙这个字,与干、为、做等字虽都有相近的意思,但内涵却相差甚远。干,比较干脆、通俗;为,比较文雅、抽象;做,则介乎二者之间,表达做事情,大多用“做”。“忙”,虽听起来与“做”有关,似乎是在说“成天都在做事情”。其实,忙,与“做”一点关系都没有。忙,既不是“亻”旁,也不是“扌”旁,而是“忄”旁,只需“心累”或者“心死”,即是“忙”。可见,即使整天无所事事,也可以标榜自己“忙得很”的。因为“心”这个劳什子是无边的、无界的,就像如来的心法,孙行者筋斗翻得再多,也逃不出佛祖的“手心”。众生芸芸,名利攘攘,算来计去,不“忙”也难。所以,也不难理解,为什么现代人喜欢说“忙”,而古代人喜欢说“闲”。中国传统文化参透人生、寄情山水、德化人性,所以不容易“忙死了”,起码“心不容易死”。中国古代文人有几个自杀的?屈原自杀因为楚国灭亡,王国维自杀是因为辫子没了,都不是因为“忙”。而现代人容易算计,经营名利,心态失衡是常态,“忙死了”自然免不了。比谁都忙的王安石诗写得一流,心态特别好。所以,拯救“忙死了”,可以去读唐诗宋词。

无论是原意,还是现代人多少带点情绪性的热衷,忙这个字贬义多于褒义。而笔者认为,与忙这个字义相反的另一个字懒,则多多少少被误解了几千年。懒,“心”+“束”+“负”,用心约束自己、负起责任,多好的字面含义啊。古人发明汉字,有几个字的本义是值得商榷的。如射和矮,从会意角度看,射,应当是个子不高的意思;矮,矢是箭的意思,委是拉的意思,合起来则是拉弓欲发的意思。那么,懒,是否会被误解为是现在的含义呢?至少从字面上看,懒这个字,褒义多于贬义。笔者的意思是,治疗“忙”这个心病,“闲”不行,闲,毫无生气。懒,并非不作为,而是用心约束、用心负责。其实,当下很多人的“忙”,是瞎忙、白忙,忙得不值,反而徒耗资源、增加社会成本。忙的最高境界,一者是“己所不欲、勿施于人”。扪心自问,许多所谓的“忙”,正是自己需要的吗?或者放大一点说,是企业、家庭和社会需要的“忙”吗?就像炒股,不停进出,忙个不停,最后血本无归;而懒得炒作的高手,反而有赢的希望。二者是“从心欲不逾矩”。用心约束自己,用心负责所作所为。用王阳明先生的话来说,遵从自己内心的呼唤去做人做事。这,恰如“懒”这个字的原意。“懒”这个字已经被误解几千年。当然,并非是提倡“懒”,否则免不了更大的误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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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责任编辑:浦斐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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